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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艺术

行走西南的马帮

发布日期:2019-09-25

行走西南的马帮

 

散文/张礼

 

拥有一匹马的梦想始于儿时,而今对于马的遐想无异于白日做梦,甚至有些不可思议,或者是一种癫狂与奢侈之想。生活在信息化快节奏时代,蛰居于拥挤的城市,你可以拥有一台车却不可拥有一匹马。如今你骑着一匹马在城市的马路上飞奔,那可不是玩的,交警一定会找上你的麻烦。

盛唐时国势隆兴,皇家贵族养马之风盛行,据传宫廷马厩中最多时存马40余万匹,以从西域大宛来的马最为有名。冷兵器时代,对于马背上的民族而言,弯弓射雕的成吉思汗,无疑是大元盛世马背上的精英。从城市到乡村,马离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了。到今天,野马濒危绝灭,亦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。马帮,是西南地区特有的一种交通运输方式,也是茶马古道主要的运载手段。

马帮的马,并不是我们平常骑的马,而是骡马。骡马由马与驴交配而成,由公驴和母马所生的为马骡,由公马和母驴所生的称驴骡。春秋战国时代,骡马被视为珍贵动物,只供王公贵戚玩赏,明代以后方大量繁殖作为役畜。骡马兼驴和马的优点,性情温顺活泼,寿命比马和驴都长,生命力和抗病力也强。骡马力大无比,是马和驴不可相及的,常用来拉车和驮载。骡马虽易于驾驭,耐力特强,但也有个缺点,它自身不能繁殖。

马帮,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,我曾把小时候对马帮的一些概念,还有收集到的一些资料,写成了一部长篇小说《茶马大院》。我小时候居住的小镇,就是茶马古道上一个必经的驿站,小镇城东的马店街,就是马帮落脚的地方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,马店街还是热闹的,一到傍晚,一些稀稀拉拉的马帮会到这里落脚。马帮踏着叮叮当当悦耳的马铃声进驻马店街时候,我们一帮七八岁的小孩总会去凑热闹。晚上的马店街是灯火辉煌的,马帮落脚的店家都夜不闭户,烛光马灯煤油灯一片灯火通明。

马店街上的人家,大都是接待马帮的,基本上家家都有一口或两口饮马井,家家都有拴马柱,形成规模的马店就有二十多家,几乎每家每户都可接纳走上门来的马队,其中最大规模的马店可容纳拥有上百匹马的马帮。而离我居住的小镇十余里的碧溪古镇,更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了,那里自古商贾云集,市集热闹非凡,普洱的茶叶、磨黑的盐巴、缅甸的野生药材,当地的农副产品,经过碧溪古镇被源源不断地往北往南运到昆明、省外乃至国外。每天,都有数十个马帮,上千匹骡马从碧溪古镇经过。一到傍晚,只见挂着各型各色商家名号的马旗迎风而来,大批马帮在镖局的护送下,叮叮当当悦耳的马铃声场面甚为壮观,大杠铃哗啦哗啦的响声老远就能听见,豪放的赶马哥唱着粗犷而放荡的情歌一个个走来。大队的马帮来时,古镇四合院里挤挤攘攘,房屋四处充漾着青草味儿马粪味儿,还有马锅头赶马大哥野森森的汗味儿。

碧溪古镇的家庭作坊也很发达,许多传统的特色小吃,被远近的客人所称道。如碧溪的软豆腐、米线、饵块、火草粑粑等。现碧溪古镇以做软豆腐为业的有近二十家,做米线加工的七、八家,做饵块、火草粑粑的五、六家。古镇的房屋,大多是当地传统特色的土木结构,构式各异,每家大门屋檐都有些古典的雕刻,内部的窗柱门栏都有些精巧的雕饰。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或几个四合院,因为很多人家都开马店,所以院子都比较宽大,院子中间都有一个或两个水井,院边往往安着一个长长的马槽,为的是方便马锅头(赶马人)拴马放驮子。马店院子边上,空闲的地方一般堆着些日常用的柴火,楼上的房间一般做客房,供马帮的老板或随行的商人住宿。而一般的小伙计,就只能在楼下的大通铺上和衣而睡,往往这些小伙计,晚上睡觉前都要唱些很浪荡的山歌小调来消磨时光。有些睡不着觉的马锅头(马帮头儿),也会应和着唱些酸调儿。这一唱一和的山歌小调,常常会引来一些山里姑娘来对唱,这样就会形成男女间的情歌对唱。赶马哥唱:

“马儿走过的地方山环水绕,马儿走过的地方寂寞多情,赶马哥哥呦,怀里揣着谁的荷包,哼一曲阿妹哼唱过的歌谣,走千里万里不会单调。”

山里姑娘听赶马哥唱完,就会唱:

“马儿走过的地方碧草芬芳,马儿走过的地方温柔多情,赶马哥哥呦,你在哪个村子落脚,喝一口小妹给的甘甜山泉,让赶马哥一生不会忘掉。”

在滇南的思普地区,有一首赶马歌很受欢迎,这首赶马歌当时几乎每个马锅头都会唱。这首赶马歌似乎就是赶马生活的真实写照。这首赶马歌是这样的:

“赶马哥儿在山坡坡上歇脚/叮咚的马铃响遍山坳/唱着思乡的歌儿,喂着马儿/嘶鸣的马儿也在思念着旧槽/搭好夜宿的帐篷/天空已是星光闪耀/燃起晚炊的篝火/围着火塘唱起赶马调/远处的山林/咕咕有鸟不停地鸣叫/应和着头骡的马铃叮当/咕咚咕咚响遍山道/我听见呼呼的夜风/在山林里不停地呼唤/你是否像我一样心神不安/我看见密密麻麻的松针/在枝头不停地颤抖/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思绪万千/我看见天空闪亮的星星在夜空不停地眨眼/你是否也像我一样难以入眠。”

赶马可不是一件好干的活儿,在滇南,做个赶马人,你要的是胆量。平常日子里还要享受蚊蝇的叮咬外,路上常常还有许多凶残的土匪出没。要跨过阿墨江、把边江,澜沧江、金沙江等大江大河,要穿过人烟稀少而毒草毒蛇很多的亚热带丛林,要走过弥漫着瘴气的大坝子,还要穿越一些会猎取人头、野蛮的少数民族村寨。

在离普洱城五里的腊梅坡,是一个马帮来往歇息之地,最热闹的时候,有千百批骡马集中在此,骡马的嘶叫、嚼草声、喷鼻声,汇成了驿站特有的交响乐。当时的思茅坝子,马帮和商人云集,这里不仅是兽皮、茶叶、药材、食盐、布匹的集散地,澜沧江和怒江两岸水路运来的货物,也集中堆放在这里,出入海关的人如过江之鲫,西洋人、东洋人、夷方人、江浙两广人,手里都攥着的一摞摞报关的单子,单子背后是堆积成山的货物和丰厚的利润。

我曾随着马帮,沿着山间崎岖的青石板路,几次走过茶马古道。一开始上马开步,虽很不习惯,可毕竟有专人牵着马,一路伺候着,倒也无所顾忌。古道上一路山随水绕,山水相依,一幅又一幅青山绿水画,在目光所及之处。马儿选择道路的本事是很高强的,它一般都会紧靠里面一边择路而行,它不会选择软稀稀的地方放下前蹄,只要能放下蹄子,哪怕很狭窄也要选择坚硬的地方落脚,无论怎么险峻,马儿也不会失落前蹄。

滇南茶马古道这条路上,一些被称作蛮夷之人的土头土脸赶马人,一群晒得黝黑的汉子,在峭壁深涧,踏着清澈的马蹄声,拾缀着历史的痕迹,在古驿道上驮满着货物,在山麓间蜿蜒,让茶与马的故事熏染上了一奇异的色彩。

马帮有规矩也有禁忌,禁忌一般指语言说话和行为动作两个方面,族别不同,禁忌也不同。马帮吃饭有个规矩,先是为马添料加草,让马先食,然后人才做自己吃的,以示对马的关爱与崇敬。马队朝哪个方向走,生火做饭的锅桩尖必须正对这一方向,烧柴必须顺在一起,切忌烧对头柴。开饭时,马锅头坐在饭锣锅正对面,面对马帮走的方向。

马帮上路时,由一对铓锣开道,铓锣一公一母,公的一面在前,母的一面在后,边走边敲,头骡脖子上的大铃子“铃铛——铃铛”,在山岭间的声音清脆悦耳。铓锣是马帮传递信息的重要器具,怎样敲,也有规矩。在深山密林里,铓锣有惊吓飞禽走兽的作用,铓锣声传得很远,又有通知对面和后面马帮的作用。马帮行路中,在宽道上的要让从狭道来的,上坡的要让下坡的,让路或有事告急,都要“波——波”敲响铓锣。

在过去,云南的大多数商家都是靠赶马帮起家的。在马帮自身内部,一起行动的马帮,同吃一锣锅饭,同睡一顶帐篷,一年四季一天到晚形影不离,马帮的利益就是大家的利益,就是每个人的利益,因而相互之间更是亲如一家。马帮间,遇到别的马帮人或骡马病了,都要全力给予帮助。碰到路断了什么的,就一起合力去修。缺了粮食、草料什么的,也会相互接济一下。跟旧时西南那些地方军阀的乌合之众相比,马帮更像一支训练有素、组织严密的军队。马锅头、赶马人和骡马们各司其职,按部就班,井然有序地行动,该走就走,该停就停。马帮内部有严格的规矩,如赶马人要绝对服从马锅头的指挥,等等,而且十分讲信誉、守信用。

茶马道上山高林密,气候炎热,烟瘴弥漫。路上有峭壁深涧,山中有饿虎猛兽,河里有毒蛇蝎子,沿途还有土匪骚扰,走马帮,于是便有“穷走夷方”一说。俗话说“行船走马三分命”,马帮每次踏上征程,就是一次生与死的体验之旅,走马帮就等于一次生死冒险,等于是拎着脑袋找饭碗。马帮,有专业帮和拼伙帮之分,专业帮系一单独长期经营的马帮,拼伙帮由两个以上不大的马帮合伙组成,属短期性质。马锅头率领马帮出行,几乎是把头放在裤腰带上以生命去冒险。一是生意上的冒险。二是面对严峻的大自然的冒险。三是土匪强盗的威胁。

为了生存,马锅头要学会鉴别货品的真伪,还必须有商人的精明,否则就可能血本无回。作为赶马人,还要熟悉各地四时节令,识别野菜野果和常用草药,上驮下驮,钉掌修掌,懂得常见医人医畜术,行规忌讳等。

常年在外面闯荡的赶马人,大家结成了一起行动的马帮集体,都是些胆识非凡的人,他们熟悉地形道路,人人都是打枪战斗的能手,抗日战争时期,许多赶马人投身从军,当时就有这样的赶马调:“马铃儿响叮当,赶马人气昂昂,今儿不去赶马,背起枪来抗日。”

茶马古道主要分为南北两条道,即滇藏道和川藏道。滇藏道起自云南西部思茅、洱海一带产茶区,经丽江、中甸、德钦、芝康,察雅至昌都,再由昌都通往卫藏地区。由普洱通往各地的茶马古道,根据走向主要有五条线路,即北道、西道和向南通往东南亚的三条古道。其中北道由思茅城北腊梅坡向北,途经15个驿站,抵达昆明。这条道上行走的,除了运输普洱茶的马帮之外,还发挥着官方驿站的职能,故这条茶道又称为官道。在这15个驿站之中,离普洱最近的驿站,叫“坡脚”。 这个驿站离思茅城只有10多公里,地处思茅与宁洱的交界处,因它正处在斑鸠坡的坡脚,故名。马店大多筑建在深山峡谷之中的古道旁边,每一座马店里都是人欢马笑

云南的西部南部,山高坡陡江河阻碍,交通极其不便,人们习惯于蜗居一地,守着一些古老的生产生活方式,信息闭塞思想守旧,由于缺乏交流,常常固步自封,形成了保守与封闭的状态。而走四方的马帮,见多识广眼界开阔,不囿于旧风俗,马帮的到来自然就开阔了当地人的视野,促进了新事物新观念的产生。

山间铃响马帮来,如今,马帮、赶马人、古道已经沉寂在历史的烟尘里,马帮作为旧时的交通驿运史,与它的悲壮与浪漫诗意同时入了人类文明进步的史书。

数十年前,在普洱城的茶店商铺里采购了普洱茶的商贩及马哥头,三五成群地赶着骡马,由普洱城北的腊梅坡出发,一路向北,大约三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坡脚。茶马古道就从山寨中心穿过,长久以来,这里的人,除了从事一些简单的种养殖业外,更多的就是依靠开设马店,以服务往来于古道上的骡马商贩为生计。

马帮的存在和运作,已有上千年的历史,他们构成了一个极为特殊的社会群体。在滇南,直到国道213线的建成通车,慢慢地古道上渐渐没有了叮当的骡马驼铃声,驿道上的山寨也就渐渐淡入了日出而作,日落而栖的农家耕种生活当中。

简介:曾用笔名:雪克、流水,曾于《人民文学》《民族文学》《鸭绿江》《诗歌报月刊》《词刊》《中国诗人》《读者》《作品》《北方文学》《工人日报》《中国青年报》《滇池》《边疆文学》《四川文学》《散文诗》《世界诗人》《青春》台湾《葡萄园诗刊》《创世纪诗刊》《心脏诗刊》《秋水诗刊》《笠诗刊》香港《大公报》《文汇报》《中国文学》《文萃》德国《欧华导报》澳门《澳门月刊》美国《新大陆》《品杂志》等数百种刊物发表作品。有诗集《北回归线上阳光》等出版。有作品译成英、德等国文字。曾任云南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、普洱市作协理事、墨江县文联主席。曾获第四界池幼章文学奖、首届雁翼诗歌奖等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隐形按摩师》《茶马大院》等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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